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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江南随笔

浏览次数:103 时间:2019-10-09

开始,人们不相信那个身穿红裙的人是群子,后来细看,果真是群子呀,八条颜色各异的裙子展开来,拱卫着躺在中间的群子。里面的群子神态安详,睡着了一般,那一袭红裙覆盖着他的腰腿,在树叶筛下的晨光中,针一样刺着人们的眼。
  “我的儿呀,你咋这么想不开呀!”裙子妈哭着奔过来,扑到儿子身上,“好好的地你不种,给你娶媳妇你不要,你咋偏走上这条绝路啊!……”
  人们上去将群子妈拉开。一些人就张罗报案、拉棺材。
  派出所来人一看,有遗书,有药瓶,属自杀,开了证明,说火化去吧。
  23岁的群子,就被人们抬上车,连家门都没进,直接去了火葬场,随着一缕青烟,奔向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会如愿吗?
  
  群子死在一九八七年夏天。据说死前还是有征兆的。头天晚上,他还跟父母说,我给你们唱段二人转吧,你们听一回少一回了。父母以为他过几天还得走,反正也拦不住,走就走吧,早晚得回来,就没太在意,只是有些感伤。
  “恩兄啊——
  你可愿蜜蜂过岭采花蕊,
  你可愿红杏枝头蝶双飞,
  你可愿鹿走青山成双对,
  你可愿鹤鸣青霄结伴归,
  ……”
  群子唱完一段就回了自己屋。群子妈叹了一口气:“我哪辈子造了孽,咋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孩子?这成天儿子不儿子,闺女不闺女的,可咋整?”
  谁知第二天早上就出了事!
  “大凡让我们看明白,也不能让他去死啊!”群子娘鼻涕一把泪一把,见着景平妈就扯住不放,“给娶媳妇不要也就算了,好歹你活着呀,怎么就走上绝路了?”
  景平妈就劝:“你也别哭了。要我说,群子命里就不是你的儿,他就该是你闺女,是送子娘娘送差了!”
  “也是啊,”群子妈止住哭声,“打小我就瞅他跟你家景平这些半大小子不一样:爱跟小闺女玩不说,还总要花衣裳穿。咱做梦也想不到这也是病啊!”
  其实,群子妈只知道家里的群子,外面的群子她哪知道呢。
  
  从上一年级起,群子就喜欢跟女孩子玩。无论是跳房子,还是跳皮筋儿,他都是跳得最好的。他跳皮筋儿时,一摆臂,一耸身,燕子一般轻盈,小鹿一般敏捷,总是很快跳到“老脖儿”(皮筋升到脖子部位)。女孩子也不把他当淘气的男孩子看待,下课了就一拉他手:“群子,走啊,跳皮筋去!”
  有一回,上课铃一响,大家才想起没上厕所,就放下皮筋儿,一齐向厕所跑。当群子跟她们一起跑出来时,老师看见了,等大家到了门口就说:“寇群,你是男生,以后要去男厕所!”班里哄堂大笑。谁知群子一扬小脸,呼哧带喘地说:“我也是女生啊!”大家就笑成一团。
  不过,从那以后,群子就再没去过女厕所,却也不去男厕所。有心细的男生曾跟踪过他:他总是翻过学校的矮墙,独自到房后去,蹲着“办事”。
  到四年级时,群子就获得了两个外号——“模范女生”和“大美妞”。有一回,他一进班,同学们都哈哈大笑。原来,他上身穿一件女式的鸡心领半截袖,下身穿一条红裙子,摇摇摆摆地走向座位。见大家哄笑,他一翻眼皮:“我姐的衣服,不行穿哪?”大家又拍桌子又跺脚的,不一会儿把班主任引来了。一见他这身打扮,班主任也笑得捂了肚子,指着他说:“快……快回家换一身男生衣服来!”
  他还不干,嘟囔道:“啥破老师,人家穿啥衣服也管!”
  下午第一节课,大家都困得不行,个个像小瘟鸡。班主任说:“寇群,你给大家走个模特步吧!”
  这回他非常听话,大大方方走到前边,左手叉腰,右手轻托下巴,做了个大家全都没见过的姿式。还没等后醒过来的同学明白咋回事儿,他就屁股一扭一扭地向前走去,走到教室窗前停下来,又是先前那个姿式,仍旧屁股一扭一扭地走回来……班里的房盖儿都要震塌了!
  但是,到上中学时,换了学校,群子居然不往女生堆里跑了。一是女生们性别意识增强,基本不找他玩皮筋儿了;二是他也经常受到男生讽刺挖苦,知道再跟女孩子玩是不得体的。
  不过,群子像自己的小名一样,非常喜欢裙子。他曾搜集各种有关服饰,尤其是裙子的资料,把它们剪贴在一个红皮塑料本里。他常常痴痴地看这个本子。
  第二节是代数课。四十多岁的代数老师非常严厉,常常不苟言笑,同学们背后叫他“老阴天”。老阴天边讲边巡视下面。他发现群子老半天低头看书桌堂,便知道这个学生没用心听讲,于是突然停住不讲了。在全班学生惊目注视下,老阴天快步走到浑然不觉的群子桌边,劈手抓过本子,刷刷翻了翻,又在群子的惊恐中,几步回到讲桌前。
  “上课不注意听讲,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老阴天啪地一扔本子,粉笔面子就扑地迷了头排学生的眼睛。
  “寇群,你过来!”老阴天严厉地叫道。
  群子就惊恐万状地蹭过去。
  “把这个破本子撕掉,扔垃圾桶里!”老阴天指着桌上的本子,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老师……”群子的脖筋咕咚咕咚地猛跳起来。
  “撕!”
  “不!”群子突然抓过本子,连书包都没拿,就冲出教室回了家。
  尽管班主任送书包时找过一回,群子还是死活不去学校。
  十四岁的群子失学了。没啥干,也没人管,群子成天无所事事。到他十六岁时,爹说,给你买几只羊放吧,总比呆在家里闷着强。群子爽快地答应了。
  群子就花枝招展地去放羊。
  爹说:“别净穿你姐衣服,放羊满甸子跑,还不给刮坏了?”
  “我会小心的。”群子爱惜地捋一下体型裤。
  妈说:“你都半大小子啦,整天穿花花绿绿的,看将来谁给你当媳妇?”
  “那我就给别人当媳妇!”群子一扭腰,风情万种地说。
  望着远去的群子,爹叹了一口气,妈擦了擦眼睛。
  
  在羊倌中,孩子最喜欢跟后屯的朱二孩儿说话。朱二孩儿20岁,养父母前几年相继去世,孤单单地给队里放羊。朱二孩儿一米七五的个儿,身体健壮,有一身蛮力。
  公路旁支着一辆破“幸福”摩托。两个穿喇叭裤的小青年,见甸子上有个姑娘放羊,冲着群子背影就喊:“小妹妹,你这羊卖不卖呀?”
  没人吱声。
  到了近前,刚要再喊,发现回过身的群子有点不对头,就又问:“小妹妹,卖羊吗?”
  群子说:“不卖。——我不是小妹妹,是小弟弟。”
  “吆嗬!二尾(读“以”音)子!”剃光头的喇叭裤笑道。
  “是吗?我摸摸!”另一个喇叭裤淫笑着伸手向群子裆下摸来。
  群子哪见过这阵势,一手护裆,一手本能地抡起羊鞭,一下撸着光头喇叭裤的耳朵了。光头喇叭裤左手捂着耳朵,右拳忽地抡过来,当时就把群子打趴下了。
  远处的朱二孩儿早就赶羊奔过来,一见群子被打倒,就撇下羊群,大步流星赶到,二话不说,左右开弓,连踢带踹,不到两分钟就把俩喇叭裤打得落荒而逃。
  群子脸上挂着泪,却笑了:“朱二哥,还是你有本事!”
  朱二孩儿一拍胸脯:“谁敢欺负你,就找我!”
  从此,群子和朱二孩儿成了莫逆之交。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群子自然常常给他拿。由于没人缝缝补补,自己又笨手笨脚,朱二孩儿常常衣服露肉,鞋漏趾头。群子向来喜欢针线活儿,就带了针线包,上甸子就给缝上。朱二孩儿说:“群子,可惜你是个男子;你要是姑娘,我拼命挣钱也要娶你!”群子红了脸,叹了口气,说:“我倒想自己是姑娘啊!”
  坐着时,朱二孩儿有时盯着群子看老半天,看得群子脸都红了。
  “我咋看你都像个大姑娘,眉毛呀,眼睛啊,鼻子嘴呀,哪儿哪儿都像!”朱二孩儿上下打量一番,“身段也像!”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个女人!”群子站起来,左手叉腰,右手抻着裤线,优美地转一圈儿,“穿上漂亮的红裙子,在大街上这么一走,多美呀!
  “是呀,你穿上那样的裙子,肯定老漂亮了!”朱二孩儿也不禁神往起来。
  “我一定攒够钱,到上海做手术!”
  “手术?”
  “对,做变性手术!”群子一脸陶醉,“做了手术,有了女人的一切,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穿上各种漂亮的裙子啦!”
  “行,我支持你!”朱二孩儿一挥拳。
  
  直到包产到户,群子也没攒够去上海做手术的钱。
  朱二孩儿结婚了,女人是个塌鼻子。
  群子一连三天躺在炕上。
  “朱二哥,你怎么能结婚呢?”群子蒙着被子,泪水哗哗流下来。
  有一回来阵急雨,尽管有雨具,俩人都浇湿了。雨过天晴,太阳热热地照过来,朱二孩儿就脱了衣服,摊开晾在草地上。阳光下,朱二孩儿的胸腱肉一块块鼓起来,颇有大力士的味道。群子痴痴地看着,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上去,群子的全身就刷地似通了电流一般,不禁哆嗦起来。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呀,仿佛池水一波一波荡漾开来,又一波一波返回岸去。
  “我一定要做个女人!”群子在心底坚定地说,“跟朱二哥天天生活在一起,多有安全感呀!”
  可是朱二孩儿却结婚了!群子一拳一拳地捶着炕。但群子很快原谅了朱二孩儿——人家是个真正的男人,终归是要娶女人的,自己还不是女人,凭什么要人家等你?
  群子妈终于从儿子的梦话里,获知了朱二孩儿结婚的事。她以为儿子不起炕是想媳妇了。那好办,托人介绍就是了。可是,把这个想法跟群子一说,群子立刻尖声喊道:“我这辈子都不娶女人!——我要做女人!我要去上海,我要做变性手术!”
  没有谁能阻止群子去上海。这一去就是三年。顺山屯的老老少少都不知群子在外都干了什么。这次回村里,群子给人的变化有两处:一是女人气息越来越浓。走起路来,大耳环叮叮当当,嘴唇子红润鲜亮,香水味直呛鼻子;二是会唱几段二人转。他唱二人转时,都是唱女角的词儿,举手抬足,顾盼生姿,全是女人的风韵。
  “这个群子,男不男,女不女的,像个妖精!告诉孩子,千万别往他跟前凑!”老婆婆们絮絮叨叨地告诉儿媳妇。
  “听说要做变性手术呢。啊呀,不光在那里割一刀,还要做假奶子,恶心死啦!……”妇女们嘁嘁喳喳。
  “公鸡打鸣,母鸡下蛋,天经地义。男人偏要做女人,真是不可思议!”男人们自然嗤之以鼻。
  ……
  但是,谁会想到他会自杀呢?
  
  这样的一个人,年纪轻轻地就死了。
  傍黑天,村口小卖店又聚满了人。对于群子的自杀,大家自然议论纷纷。
  “啊呀,在外面不定受了多大委屈,要不哪能……”
  “是啊,都说他在外头唱二人转,并没在上海。”
  “我看遗书了,群子春天去了一回上海,说手术费太昂贵了……”
  “准是攒不够钱,心一窄,就……”
  “女人遭的罪还不够?群子偏偏想做女人,真傻!”
  “这人哪,心迷一窍时,解开难哪!”
  “听说泰国的人妖就是男人做了变性手术,总得打激素,三十多岁就死了……”
  “谁不都得死?——只可惜了那些花裙子,啧啧……”   

村子里住着两个傻子:傻年和二平。傻年黑黑的,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二平比傻年更矮一些,挺白净,也挺清瘦。
  傻年和他的母亲住在我家的屋后,紧靠着二奶奶家的东山墙用芦竹搭起一间茅棚,就是他们的家。二平家离我家稍远些,是三间七架梁的瓦房,有个小院子,院子里养了一些鸡鸭,二平的父母还养了许多猪。
  傻年有三个哥哥:大哥和二哥搬到村口去了,一进村头,那两座曾经在村里数一数二的楼房就是他大哥二哥的家。傻年的三哥家就在傻年家的小路对过,三间小瓦房,屋前一座同样用芦竹搭就的小厨房。
  二平有几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逢年过节的时候,几个姐姐都会往娘家捎些东西。二平的哥嫂紧挨着父母另立了门户,算是两家了。只是农忙的时候,两家人却总在一处忙活。
  小时候,我们最喜欢跟在傻年后面玩。傻年会唱本地的土民歌,过年的时候,常常捧着个泥塑菩萨走村窜户到各家门口唱几句吉利话,换几个小钱或些许香烟。这时候,傻年的身后总跟着一个喧闹吵嚷的儿童团。傻年唱民歌的时候,在主人家眼里,他是乞丐,赏几个硬币或是一包香烟,借以显摆一下自己的悲天悯人的善心。
  在我们眼里,傻年是表演者,厌倦了翻来覆去的那几样几辈子没有太多改变的游戏,我们开始爱听傻年唱了,我们觉得傻年的民歌既是我们枯燥生活的调节剂,又为我们嘲弄傻年提供了绝好的素材,我们竭力起哄着,“傻年,再唱几个唦!”驻足观看的人们渐渐多了,这时候傻年可能认为自己是世上最好的歌手了,越发得意起来,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一副陶醉于其中的样子,人们哈哈地笑着,整个村子一时热闹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傻年妈来到了人群的中间,虎着个脸,骂到:“扳头!天下就你会唱!死家去!”大人们悻悻地散开了,而我们小孩子却依旧兴致不减地跟着傻年在他母亲的骂骂咧咧声中朝他家走去。每次换来几许赏赐,傻年总会得意地在我们面前显摆,眯起终年泛着血丝的浑浊的双眼,呵呵地傻笑着。回家以后,傻年把换来的钱和香烟如数交给他妈,这时,他妈总要拿一包烟让傻年留着,于是傻年学会了抽烟。
  盛夏的中午,地上像下了火,知了在树上烦人地聒噪着。傻年家门口有一片树荫,自然就成了大人孩子纳凉的聚集地。人们或坐或站或蹲着,天南地北,一番高谈阔论之后觉得无聊了,傻年自然成了大家消遣的对象。
  “傻年,最近唱了多少钱,拿出来大家分唦!”
  “傻年,把那些好烟拿出来尝尝唦!”
  “……”
  二平来了,光着脚,两只脚上都是土灰。走路的时候,脑袋随着身体左右摇摆着,一路与人打着招呼,露出黄黄的牙。
  “二平,找傻年学唱呐?刚好,跟傻年做个伴儿”
  “去去去!谁跟他学!我滴滴不肯,我滴滴听说我去唱要打我咧!”二平总是把“爹爹”说成“滴滴”
  “哦!你弟弟不肯呐?”有人故意打趣道。
  “你你你你你――家才弟弟呢!”
  “傻年,来教你弟弟!”
  “谁是我弟弟,就他?”傻年不屑。“我认识字呢,他认识‘人口手上中下’吗?”傻年为自己曾经上过几天学而得意,炫耀着用树枝在地上写起来。
  “卖-西瓜啦――卖-番茄啦――”伴随着叫卖声和车轴与挡板摩擦发出的“吱――吱――”的声音,东边来了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女人,穿着碎花短袖,因为曝晒的原因,膀子红红的,古铜色的脸,快到人堆的时候下了车,身体努力向后倾斜着,胳膊伸得直直得,双手紧紧拽住车把子,小跑几步,这才稳住了车身。车后是用扁担架起的两个大竹框,一边装着半框番茄,一边装着大半框西瓜。
  “婶婶,买番茄吧?还有西瓜,包熟包甜。”女人笑着问,随手拿起车龙头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人们围了上去,有的捧起一个西瓜,放在耳边用手弹了弹,不合适,又换了一个。更多的人在挑番茄,还听见有人说:“买番茄好,既可以生吃又可以烧汤,西瓜放不住,切下来就得吃掉,几块钱一会儿就没了。”“嗯呐,就是些甜水儿,没意思。”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许多人手里都拎着一个或满或扁的塑料袋。卖水果的女人跨上了车,因为重量不均匀,车身好像就要向装西瓜的一边倒了,为了平衡,女人的身体向另一边斜过去。“卖-西瓜啦――卖-番茄啦――”,叫卖声和“吱――吱――”的摩擦声随着女人的远去越来越小。
  傻年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两个大红番茄,说:“谁说傻年傻啦!看看!”傻年在一旁得意的笑着,眯着布满血丝的眼。
  “老东西,你还得意!不怕伤良心!”有人心直口快。
  “他一个傻子,谁还能拿他怎么着。”傻年妈的脸阴着,冷冷地说。
  二平站在路边傻傻的地笑着,谁说话他就转头看着谁。有人拿了个番茄,说:“二平,拿去,快回家,不然你滴滴又找不着你了。”二平缩起两个手,仿佛怕被番茄烫着,只是说:“不要,不要。家去!”
  “一路到家!”
  “哦哦哦!”
  傻年看着二平远去的身影,抖着肩哈哈哈地笑起来。“夯货!”
  秋天的下午,太阳照在村子里和田野上。稻子熟了,田野里是金黄的稻穗,村子里的道路上散落着人们收稻子时从车上掉下来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土香味。
  每到这个时候,我们是最快乐的时候,大人们管不着我们,我们可以跟在傻年后面满村满野地瞎疯,到了晚上回到家,除了眼白之外,身上再也找不着什么地方是白的了。
  奶奶问:“今天又到哪儿疯了?再疯!送你回去!”奶奶是说要送我回城里。
  我最怕离开奶奶了,忙招认说:“跟傻年夯子玩了。”
  “傻年傻年!跟他后面有饭吃啊?!你看着吧,将来傻年的日子肯定没二平好过!瞧人家二平多会做!”
  “奶奶,今天我还看见二平的呢!在拉车!”
  真的呢!今天下午我们几个与傻年在大渠道上打仗的时候就看见二平了。二平妈推着独轮车,车上的稻草垛子堆得老高,我想大概有两个二平那么高。几股绳子把稻草勒得紧紧的,不过车子前进的时候还是有点晃。上坡了,二平妈推着车,身子使劲往前顷着,两个膀子直直地拽着车把子,两条腿使劲地蹬着地。二平在前面拉车,身子也往前顷,一只手越过肩膀使劲拽住车绳的一头,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拽住绳子,低着个板刷头,两条腿也使劲蹬着,蜡黄的脸上沁着汗。上了坡,二平妈在车后叫着:“二平,二平呐,要不要歇会儿?”
  “不歇!不歇!拉车!拉车!”
  看见我在玩,还在看他们,二平妈笑了。
  “嬷嬷!”我叫。
  “哎!小姑娘!快回去吧!你奶奶又该找你了,别下河啊!”
  “哎!”我答应着。
  我把这一切告诉了奶奶,奶奶叹口气说:“二平和傻年都可怜,傻年还可恨,不学好,看他妈护着他吧,将来老的一走,不定过什么日子呢!”
  又是好几天没看见傻年了。
  自从傻年妈得了病住进了老大家,人们就经常十天半月的看不见傻年了。有人说傻年在老大家烧火,也有人说老大老二家容不下他,被赶出来了,在外面讨饭呢,还有人说某天在乡里看见傻年偷东西被人打了,脸上都是血。反正傻年妈出殡那天儿孙满堂,只是没看见傻年。偶尔,傻年也会回来,满身的泥。三嫂端来了一碗面,嘴里骂着:“夯货!死哪儿去了!不会在家蹲着啊?把这碗面吃下去,挺一会儿尸,回头洗个澡。别再出去冲魂了!”
  “要你管!闲事主任!”傻年一双黑手接过面碗,瞪着一双黄眼回道。
  三嫂红着个眼圈:“你们瞧瞧,就这个夯货!要不是自家表弟,谁管他!”
  傻年的三哥三嫂是姑表亲结婚,傻年也就是三嫂的表弟,因为这层关系,这么多年来,三嫂一直或多或少的照顾着傻年,即使是老三早逝以后改了嫁,三嫂还是三天两头地打听傻年的消息,每次傻年回来,少不得给傻年弄点吃的。这个傻子,从不知领情,真是个夯货。
  有人劝傻年:“夯子,别回你姐的嘴!好好跟你姐后面过日子,你帮她烧个火,拎个水什么的,姐一天三顿管你个饱,不比受东头两个哥嫂的白眼强!”
  “她!凶婆娘!把我当伙计啊?”傻年露出一嘴黄牙。
  在乡下,因为晚上没有太多的节目,家家都早早地睡下了。我躺在床上,好像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喊妈:“妈,什么声音,像是谁在烧火。”
  “不会吧?这么晚了,谁在烧火?”
  “你听,有人在喊,”
  “真的,有人在喊失火了。呀!别是傻年的茅棚失火了!”
  我们跑出去的时候,看见外面已经有很多人了,不少人手里还拎着水桶,傻年的茅棚有一半已经被烧了一个大洞,可以看见里面像狗窝一样的床。傻年不在床上,听说被老大老二绑走了,三嫂不住地在向大伙道谢:“辛苦了!深更半夜的。这个夯货,死回来也不吱一声,躺在床上抽烟,大概是烟头掉在棉袄上了。反正听见他喊救命的时候开门出来看他的屋子已经着了。这个夯货!“三嫂抬起手,在脸上揩着什么,天黑,看不清。
  过了几天,前庄大妈到我家来玩。
  “听说了吗?公路上压死了个人,黑黑的,个子不高,有人说是傻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又过了几天,三嫂来我家玩。
  “坐!”奶奶招呼着。“老大老二有没有去认尸?”
  “没有!都说没空!这么多天了,估计早被烧了!大家都说是那个夯货,谁知道呢?”三嫂的眼圈又红了“嗨!也是我家老奶奶护着他,游手好闲的,害了他呢!”
  春天又来了,油菜籽熟了,麦子也熟了。我想,好久没回去了,该回家看看了。
  可不是,村子里大变样了。庄上的道路都铺了水泥,道路两旁还装了路灯。屋后,傻年的茅棚早就没了,三嫂为我家留了条路,其余的地方,连同傻年门前的那块空地都种上了菜,蚕豆、青菜,大蒜,高高低低的,满地的绿色,站在我家后门口就能闻到一股清香。
  路上铺满了麦草,夹杂着蚕豆秸。二平光着脚,捧着个簸箕,跟着他妈后面进进出出的,他哥手里拿着个木叉,一只手指了指地面,听不清在说什么,二平傻笑着,歪着个板刷头。
  姑姑说:“二平妈该轻松些了,前些日子,二平被他二姐接了去,二平妈还老说少了个帮手呢!打猪草,放羊可不全靠他吗?”
  “二平爸妈都老了,二平以后怎么办呢?别跟傻年似的”我说。
  “不会吧。二平会做,总会有口饭吃的。”
  我想了想,也是,如果傻年妈像二平妈一样带着傻年干活,或许,今天,傻年是三嫂的一个好帮手呢!
  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地过日子,少一点油滑,多一点诚恳,总能找到饭吃的。对谁不是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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